麓山千年不等闲

麓山千年不等闲  

   张启保

第一次登岳麓山距今，已三十六年了。

一九八九年的秋阳，如今想来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人影幢幢，光色昏黄。却有种悠悠的情愫，缠绵岁月，萦绕到心田。

那时节，与二三友人，皆是青鬓年少，意气如麓风。

最忘不了的，是那满山的枞树，与松针的气息。那金黄的、细密的松针，厚厚地铺在向阳的山坡上。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筛下来，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、暖洋洋的边。那气味，初闻是清冽的、微苦的，带着山间朝露的润。可不知怎的，深吸几口，那清苦里便泛出一丝暖意，一丝遥远的、焦灼的甜。我们当时都愣住了，互相问：“像什么？”谁也说不真切。后来，还是一个湘西山里的同学，猛地一拍掌，叫起来：“是灶膛！是烧柴火的灶膛味儿！” 对了，正是这松针在秋风与微阳里酝酿出的、一种行将燃烧的气味。像极了故乡灶台下哔剥作响燃烧的松枝，煮着米饭，煨着红薯，那安稳而蓬勃的烟火气。这气味却引我们跌回了各自温热的童年。仿佛因这气味，与这古老的麓山，有了一份不足为外人知道的、私密的亲昵。

那时的我们，胸膛里鼓荡着怎样的豪情呢？坐在爱晚亭斑驳的石栏上，望着满山初染的霜叶，觉得未来像眼前这片开阔的山谷，任凭我们纵马驰骋。有人便谈起才读过的书，说起奥斯特洛夫斯基那段如铁石般的话：“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……” 青年的心是海绵，最易被这样铿锵的誓言浸透。我们望着脚下渐渐开阔起来的湘江，看它无声地北去，心里却轰轰然，满是宏大的憧憬与庄严的忧惧。忧惧那“虚度”与“无为”的幽灵，会悄然侵蚀我们尚未展开的人生。那时的忧惧，如今想来，竟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。因为前路漫漫，一切皆有可能。可那份混合着松针灶火气味的、滚烫的期待，却像一颗琥珀，将那一刻的光与影、声与情，完完整整地封存了起来。三十六载风霜，未曾减其温热。

较近一次登岳麓山，也是二十二年之前了。我从衡阳来到长沙新民路上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。新民路紧毗岳麓山东门。我多次下班后骑着摩托车到山顶。遥看橘子洲，湘江成了一条缀满钻石的墨色绶带，橘子洲是带上一枚温润的玉扣。五一大道与芙蓉路，成了两条最耀眼的光之洪流，交错奔涌。像是有人将一界星河，不经意地倾泻在了人间。晚风拂面揉心，仿佛脚下不是山岩，而是船头；眼前不是城池，而是波光粼粼的浩瀚银河。自己像是在银河戏波。那是一种庞大的、无声的人间烟火，一种与你无关却又将你温柔包裹的繁华。

繁华是他们的。我什么也没有，却仿佛又拥有了一切——这风、这无边的夜色、这抽身世外的片刻岑寂。

今日，我又来到了麓山之顶。忽然想起好友曾馨女士某日登麓山后的感叹：“繁华需要观众，而寂静，自成宇宙”。我们一生，大抵都在这“观众”与“宇宙”之间徘徊、挣扎。年轻时，渴望挤进那片繁华的灯火，成为被看见、被认可的“观众”，甚至渴望成为灯火本身。这并没有错，那是生命的热力与渴望。然而，或许只有当岁月沉淀，当生命的喧嚣渐渐退潮，我们才开始学会转身，尝试去谛听、去触摸那背后更为广大的“寂静的宇宙”。这宇宙，是自然亘古的韵律，是文明无声的积淀，也是内心终于肯安然落座的、那个不再慌张的自我。

二十二年，这般流水似的逝去了。人生，能有几个二十二年呢？如今，站在花甲的门槛边回望，感慨自是纷至沓来。然而心里漾着的，却并非只是“逝者如斯”的苍凉。更多的，是一种“如沐天恩”的惕励与感恩。日子没有虚掷，时代更不曾停步。我的行业里，新能源汽车的浪潮已席卷一切。昨日之新，转眼即成今日之常。而让我这老工程师欣慰的，是我主导申报的“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安装与维护”这一专项职业技能考核的落地。这不仅是湖南的第一，也是全国的率先之举。我一遍遍研读那些国家及行业规范标准，那些熟悉的线路图、参数表，被注入了全新的血液与灵魂。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——我毕生摩挲的“电”，正以一种更清洁、更智慧的方式，驱动一个绿色未来的能量。为此，我感恩！为此，我不敢闲。

茶香氤氲里，我仿佛越过了窗外的层林，看见那青瓦白墙的岳麓书院。朱张会讲的声音，早已散入风里。但“惟楚有材，于斯为盛”的气韵，却仍在这山间流动。那是一种文化的“不等闲”。而更远处，橘子洲头静卧江心，它见证过的“问苍茫大地”，已然换了人间。但那追寻的浩气，又何尝有一日停歇？从书院到橘洲，再到我手中这关乎“充电”的新册页，是一条多么奇伟而壮丽的脉络！生命在轮回，文明在接续。每一个时代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回应着“不闲”的使命。

暮色四合，山与城的灯火渐次亮起，如星河倒坠。我渐行渐远，麓山的影子仿佛在心上印得更深了。她不再是我心目中的一处风景，而成了体内一方寂静的宇宙，压住了那些莫名的浮躁与飘忽。

今日我登岳麓山，带走的，不过是一身疲惫，两袖清风。而她馈赠我的，却是一片已然移植到胸中的、万年青翠的山水，与一曲从此可以随时聆听的、悠远的回响。

和你一起，就是世界！

编辑：谭   玉

审阅：张启保